近日因公驻雅州，恰逢梅雨时节，青衣江的水涨了几分，蒙顶山的雾浓了几重，连带着这座素来以“雨城”闻名的小城，也浸润在一种湿漉漉的温情里，说是温情，其实也不尽然，倒像是老茶客杯底残存的茶汤，苦涩里透着回甘，此次前来，原是带着一桩“婚姻调查”的任务，可数日走访下来，倒觉得这“调查”二字未免太显生硬、太露锋芒，倒不如说是一场关于人间烟火的长久凝视,一次对寻常巷陌里夫妻岁月的温柔驻足。
雅安的雨，是有性情的，它不似北方骤雨那般急躁，也不及江南烟雨过分缠绵，它只是不紧不慢地落着，落在北二路的梧桐叶上，落在廊桥的飞檐翘角间，也落在那些寻常夫妻的伞面上，我在廊桥畔的老茶馆里坐了三个下午，看雨水如何将江面织成一匹晃动的缎子，也看邻座那对鬓角斑白的老夫妻，如何共饮一壶明前毛峰，老先生斟茶时，紫砂壶嘴总要微微倾向老太太那边，生怕滚烫的水花溅到她手背上；老太太接过杯，又悄无声息地将茶盏推回方桌正中，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茶烟，这中间无言的推让，大约便是数十年婚姻沉淀下来的默契，像蒙顶山茶，初尝清淡，回味却悠长，非得耐着性子细品，方能尝出那深山云雾里藏着的厚味，这哪里需要什么调查？只消一眼，便晓得那沟壑纵横的皱纹里，藏着的是岁月亲手颁发的、最郑重的婚书。
然而转过街角，情形又不相同了，新城区的写字楼里，年轻的夫妇们正被生活追赶着，连脚步都带着仓皇，我曾在雨城区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，遇见一对徘徊的小夫妻，不过三十岁的光景，手里捏着红本本，面上却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，女的手提包上挂着一只绒布熊猫——雅安的特色，在风里一晃一晃的，像极了她此刻不定的心神，男的站在梧桐树下抽烟，烟圈散在雨丝里，转瞬就不见了，仿佛那些曾经说过的不朽誓言，他们大约是来办那分离的手续的，又或者只是来咨询什么，我不敢上前打扰，只远远望着，望着那绵密的雨丝如何将两人的影子渐渐濡湿、渐渐隔开，现代婚姻，仿佛成了一件需要反复核算的契约，投入与产出，爱与亏欠，都要放在青衣江的天平上称一称、量一量，这叫我忽然记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个蹒跚翻越月台的背影，那笨拙里藏着的是时代重压下不曾崩解的亲情；而如今这雨中的两道人影，却叫人看出几分时代赋予婚姻的惶惑与孤寒——那孤寒,比雅安的秋雨还要凉上三分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城郊的农家乐，周末里，几家人凑在一块儿，孩子们追着土鸡跑，大人们围坐吃雅鱼，我装作闲游，冷眼旁观这些重组家庭的聚会，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，正细心地为现任丈夫剥着橘子，那橘瓣上的白络，被她一一剔净，动作轻缓得像在绣一幅细腻的蜀锦，那男人呢，肩头坐着继女，手里还拎着妻子的布包，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却笑得明朗而憨拙，这场景叫我心头蓦地一热，婚姻这回事，原不只是花前月下的盟誓，更不是纸面上冷冰冰的调查数据；它更是雨夜里相互递来的一盏昏黄的灯，是青衣江上的摆渡人，将彼此的过往、伤痕与将来，都小心翼翼地渡到同一片岸上去，纵使船上风雨如晦，只要桨还在两人手中,便不算辜负了这场同行的缘分。
夜色渐浓时，我独坐江边，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，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一砚陈年的徽墨，泼洒得满江都是，每一扇亮着的窗后，大概都有一段婚姻的故事正在悄然上演，有的正说着柴米油盐的闲话，有的或许正红着眼眶相对无言，有的也许在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挞挞面——那是雅安的吃食，筋道，耐嚼，须得两个人分着吃才显得滋味足、情谊长，婚姻调查，查到最终，也不过是查到了人心的幽微处，那里有自私，有委屈，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；可也确有相濡以沫的诚意，有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的闲情，更有在这漫长雨季里互为屋檐、彼此遮挡的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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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又下了起来，淅淅沥沥，落在江心，碎了满江的月影，也打湿了我的思绪，我想，这雅州的雨大约是最通晓婚姻真谛的，它不问来处，不究归途，只是静默地、恒久地滋养着两岸的草木，也滋养着那些平凡夫妻朝朝暮暮的日子，婚姻哪有什么定论可供调查？它不过是两个人，在时间的雨帘中，一步一步，从青丝走到了白头，从春茶品到了秋茗，从青衣江的此岸走到了彼岸,如此而已。
返身离去时，江风裹挟着水汽拂面而来，凉丝丝的，这凉意并不萧瑟，倒像是一种清醒的温柔，提醒着每一个冒雨赶路的归人：所谓美满，原不在那冰冷的调查结果里，而在那共同淋过的雨、共饮过的粗茶、共撑过的一柄旧伞之下，那伞骨或许早已锈迹斑斑，却依然固执地为两个人撑起一方小小的、干燥的晴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