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,只是那镜里青丝换白雪的工夫,却如指间流沙,无声无息地将一对对少年夫妻,打磨成了暮色中的老夫老妻,今春,我携一卷稿纸、两袖清风,走入市井巷陌,去探访那些被岁月淹没、却又在黄昏时分愈发清晰的中老年婚姻图景,所见所闻,如秋窗秋雨,点点滴滴,落在心头,竟是一番说不出的滋味。
老茶与旧瓷
最先走进视野的,是社区活动室里那对结婚四十三年的夫妻,老先生姓周,退休前是中学的语文教师;老太太姓吴,曾在纺织厂挡车,两人的相处,没有年轻人那般言语的热闹,倒像是一对经年累月磨合出的旧瓷,彼此懂得每一寸裂纹的来历,我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场景:周老从布袋里摸出药瓶,吴老不须抬头,便自然地递过一杯温水,那水温竟是不凉不烫,恰恰温吞,他将药片倾入手心,她已在旁数好了粒数,这之间,无一言半语的交流,只有瓷器相碰般的轻响,问及婚姻之道,周老只是推了推老花镜,笑道:“什么道不道的,不过是习惯了。”这“习惯”二字,说得极淡,却如浓墨入水,在我心里洇开一片,朱自清先生写父亲,写一个“攀”、一个“缩”,便把千斤父爱落在了纸背上;我写这对老人,只见那双递水的手,指节粗大,血管虬结,却稳当得像一座桥,搭在四十三年光阴的河流上。
然而习惯之中,未必没有暗礁,在公园的长椅上,我遇见了另一位六十八岁的张阿姨,她与丈夫结婚四十年,如今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“合租式婚姻”,两人各有一间卧室,各用各的碗筷,各看各的电视,连买菜都分开账目,张阿姨望着湖面上嬉戏的野鸭,眼神空茫:“年轻时为了孩子忍,老了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起了,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,根都缠死了,拔谁也拔不动,只好各自往天上长。”这番话,说得我心头一紧,原来中老年婚姻里最深的寒意,不是争吵,不是背叛,而是那相敬如“冰”的沉默——同坐一张沙发,中间却隔着千山万水;共处一间屋宇,呼吸却各成气候,这种沉默,比《荷塘月色》里那淡淡的哀愁更教人揪心,因为它没有月色可赏,只有日光灯惨白地照着两个日渐陌生的影子。
黄昏恋,朦胧月
.jpg)
若说老夫老妻的婚姻是一杯温吞的茶,那么中老年再婚,便如秋日黄昏里的一弯新月,朦胧中带着怯意,清辉里夹着霜色。
在老年大学的书法班里,我认识了陈叔和李姨,陈叔七十一,丧偶五年;李姨六十八,离异十载,两人因临《兰亭序》而相识,一个爱王羲之的飘逸,一个喜颜真卿的厚重,竟也在笔墨间磨合出了情趣,陈叔说起李姨,眼角的皱纹里会漾出光来:“她写字时,左手总要下意识地理一理鬓角,那神情,像我年轻时在供销社第一次见她……不,我是说,像见我当年的同志。”他急忙更正,老脸竟泛起红晕,李姨在一旁抿嘴低笑,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,更有历经沧桑后的珍重,他们打算登记结婚,却遭遇了两方儿女的坚决反对,陈叔的儿子担心房产,李姨的女儿顾虑赡养,一对老人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,在儿女面前低了头,却在无人处悄悄牵住了手,那双手,布满老年斑,指节僵硬,握在一起却像两根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的枯枝,我看着他们相携走过银杏道的背影,黄叶纷飞中,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竟像是一对年轻的恋人,只是这“恋”字,在中年人的世界里是责任,在老年人的世界里,却成了奢侈品。
还有更令人唏嘘的,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平房里,我拜访了王大爷,他八十二岁,与七十五岁的刘奶奶同居了八年,却始终没有领证,问及缘由,王大爷吧嗒着旱烟,半晌才说:“领证做什么?给她的儿孙添堵,给我的儿女添乱?就这么搭伙过日子,今天她在,我给她烧壶热水;明天我走了,她卷铺盖就走,不拖累谁。”刘奶奶在灶间煮面,蒸汽氤氲了她的老花镜,她摘下来擦了擦,笑道:“老王头是个好人,夜里我咳嗽,他比我还先醒,这就够了,要那张纸做什么?”说时,她将一碗卧了鸡蛋的面条端到他面前,那动作娴熟得像老夫老妻,可他们明明无名无分,这无证的爱情,在世俗的眼光里或许轻飘如纸,在他们心中却重若千钧,我想起朱自清先生《冬天》里那一锅白煮豆腐,一家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围坐,热气袅袅,那便是人间的暖,王大爷和刘奶奶的这碗面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白煮豆腐?只是这灯光更暗,这温暖更需谨慎地护着,怕风来,怕人言,怕那不知哪天就会降临的死别。
拦路虎与绊脚石
调查中,现实的骨感如深秋的寒霜,一次次打在我脸上。
首当其冲的,是经济的纠葛,中老年再婚,往往不是两个人的结合,而是两个家庭资产负债表的重叠,张教授与赵医生,都是高级知识分子,丧偶后相恋,本是琴瑟和鸣的美谈,却在婚前财产公证处红了脸,不是他们计较,是儿女们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。“不是我非要防着谁,”张教授扶额叹息,“是我那在美国的儿子,隔着太平洋打来电话,哭了半小时,说怕爸爸被人骗了去。”赵医生默默收起房产证,淡淡道:“都这岁数了,还谈什么嫁娶?不如做个伴吧。”一对璧人,终究做了“伴”而非“妻”,那未签的婚书,像一片落叶,飘进了城市的垃圾桶。
病榻前的考验,常言道,久病床前无孝子,其实久病床前,亦难有长久的夫妻情分,除非那情分已深深入骨,在医院的肿瘤科走廊,我见过一位丈夫,日日为化疗的妻子熬小米粥,那粥熬得极绵软,一勺勺吹凉了喂她,妻子嗫嚅着说:“老头子,你别管我了,再找一个吧。”丈夫瞪眼:“胡说,换个人,谁知道你吃粥要放几粒糖?”这粗粝的情话,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,但也见过另一种光景:一位中风的老先生,妻子起初殷勤侍奉,半年后便日渐懈怠,最后竟卷了存款回了娘家,儿女闹上法庭,那躺在床上的老人,只会流泪,连一句完整的控诉都说不出口,病痛如同一面照妖镜,照出了婚姻里最真实的质地——是锦缎还是粗麻,是真金还是镀金,一照便知。
是那无处不在的孤独感,即便身在婚姻之中,李阿姨六十五岁,丈夫尚在,却活得像个寡妇。“他打麻将,我跳广场舞;他睡东屋,我睡西屋,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那十句话里,有五句是‘吃饭’,三句是‘关窗’,剩下两句是‘睡吧’。”她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只老年手机,“我有时候故意拨错电话,就为了听听人声,电话那头哪怕是推销保险的,我都能跟人家聊上十分钟。”这婚姻内的孤独,比独身更蚀骨,朱自清先生写《荷塘月色》,那独处的片刻是美的,是“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”的自由,可中老年婚姻里的孤独,却是在人群中、在枕侧边的无处可逃,像一件湿透的棉袄,穿着冷,脱了更冷。
灯火阑珊处
调查行至尾声,我的心境却愈发澄明。
中老年婚姻,原不该用年轻人的标尺去丈量,它没有玫瑰的炽烈,却有炭火的温存;没有春雨的缠绵,却有秋阳的坦荡,那些在社区里牵手散步的老人,那些在医院里相互搀扶的背影,那些在黄昏恋里小心翼翼试探又勇敢奔赴的灵魂,都在诉说着一个被时光验证过的真理:人这一辈子,年轻时求的是惊心动魄,老了求的不过是“你在”。
暮色四合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街灯次第亮起,橘黄的光晕里,一对对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他们走得不快,有时甚至还跟不上绿灯变换的节奏,可他们始终握着彼此的手,像握着一生的证据,那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,却固执地成双成对,仿佛在说:你看,我们还在呢。
这世上的婚姻,写到中老年这一章,笔墨已淡,纸页已黄,可那字里行间的气韵,却是前半生所有章节都无法比拟的厚重,它不再需要誓言来裱糊,不再需要浪漫来点缀,它只需要两个人,在越来越短的白天和越来越长的黑夜里,守着一炉火,共着一盏灯,把剩下的光阴,慢慢地,慢慢地过完。
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而那些在黄昏里相互依偎的身影,一旦散了,便是真的散了,正因为如此,这黄昏里的双人影,才显得格外珍贵,如同旧书页里夹着的一朵干花,颜色虽已褪尽,香气却融入了每一道纤维,轻轻一嗅,便是整整一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