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整理书斋旧柜,竟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,抖落出一张纸来,那纸已有些绵软了,边角微微卷着,像一片风干的秋叶,又像一只倦了的蝶,定睛看时,标题却是五个端端正正的字——“婚姻调查计划表”,字迹是我自己的,墨迹褪了些颜色,想是三五年前,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,心血来潮时写下的,那时大约是觉得,婚姻这件大事,总该有个章程,有个名目,像做学问一般,细细地查一查,访一访,免得糊涂地过了,如今重读,不觉莞尔,却又在心里头,生出许多温软的感慨来,于是索性添了笔墨,要将这项未竟的调查,接着做下去。
且看这第一项,调查的是晨光。
婚姻里的早晨,原是有声音的,有颜色的,有温度的,先是窗帘缝里钻进一线青白的光,怯生生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只悄悄地铺在地板上,一寸一寸地移,接着闹钟响了,叮铃铃地,在寂静里荡开去,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,你翻一个身,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;我也醒了,却并不急着睁眼,只听着彼此的呼吸,一近一远,一轻一重,像两条平行的小溪,在暗夜里悄然汇了流,待到真的起身了,卫生间里便响起了漱口的咕噜声,牙刷碰着搪瓷杯的脆响,毛巾搭在架子上的“啪”的一声,这些声响细细碎碎地叠在一起,竟比窗外的鸟鸣还要亲切些,早餐时常是简单的,一锅白粥,两碟小菜,热气袅袅地往上冒,在玻璃窗上蒙一层薄雾,那雾便像是婚姻的眼翳,模糊了窗外的高楼,却映出了屋内的人影,你低头喝粥的样子,鬓角有几缕发翘着,我瞧在眼里,也不说破,只觉得这比什么风景都耐看,晨光里的婚姻,原是这样从一碗热粥里,一日一日,慢慢熬出来的。
第二项,调查的该是市声与烟火。
婚姻若要长久,必得经过菜市场的洗礼,那是个喧闹的所在,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躺着青翠的菠菜,红彤彤的番茄,活蹦乱跳的鱼,沾着泥的莲藕,你提着布袋,在摊位前驻足,与摊主讨价还价,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踏实的欢喜。“这把小葱,您给搭两根罢。”你说,我便在一旁看着,看你指尖拈起葱来,又放下,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你微蹙的眉尖上,竟有几分好看,归了家,厨房便成了舞台,油锅滋滋地唱着,铲子在铁锅上敲出笃笃的节拍,葱花爆香的瞬间,满屋子都浮动着人间烟火气,那气味是暖的,厚的,往人衣襟里钻,有时我掌勺,你便倚在门边剥蒜,一粒一粒,白玉似的,落在瓷碗里,发出清脆的响,这剥蒜的声响,和着油锅的喧腾,竟是最动听的和弦,婚姻哪里是什么高头讲章,不过是把这些烟火气,一粥一饭地,细细地织进光阴里去,织成一匹厚厚实实的布,好抵御岁月的风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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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项,要调查那黄昏与灯火。
傍晚是最有诗意的时刻,尤其在婚姻里,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,玄关的灯是暖黄的,像一只温柔的眼,默默地望着归人,你早归了,拖鞋摆在老位置,一只正,一只歪,像两只疲倦的鸟,客厅里电视开着,声音却不大,光影在你脸上明明灭灭,你的侧脸便在这明灭中,显得格外柔和,我换鞋,你抬头,说一句“饭在锅里”,或是“今天累不累”,这问话极轻,落在空气里,却有重量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漾开细细的涟漪,饭后若是散步,便走在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小路上,路灯次第亮了,将两个影子拉得老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,像两个顽皮的孩子,晚风掠过树梢,沙沙地响,你的手在我掌心里,温热,微潮,像握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,偶有晚归的自行车从身旁铃铃地过,我们便往路边让一让,肩挨着肩,这黄昏里的婚姻,安静得近乎寻常,却又在寻常里藏着说不尽的意味,如那陈年的酒,不烈,却后劲悠长。
第四项,不得不调查那些风波与雨天。
婚姻里哪能没有阴雨天呢?有时是为一桩小事,譬如忘关的廊灯,或是打翻的醋瓶,又或是话不投机,话赶话地,声音便高了起来,像夏日忽至的雷阵雨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,惊得窗台上的绿萝都颤了几颤,你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地颤;我坐在沙发上,望着窗外的云,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灰下去,屋子里静极了,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,一下,敲在心上,也敲在沉默里,这沉默有时比争吵更难熬,像梅雨季的墙,渗着水珠,摸上去一片湿凉,连呼吸都觉得滞重,然而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的,或是递一杯温热的茶,或是问一句“饿不饿”,那怨气便如春雪遇着了暖阳,渐渐地化了,成了檐下的水滴,叮叮咚咚地落,落进泥土里,反滋养了根,风波过后的婚姻,倒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蓝得更深,云更白,连空气都是清甜的,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。
第五项,最要紧的,是调查岁月的痕迹。
摊开旧日的相册,那年轻的脸便一下子跳了出来,那时的你,发如乌云,笑靥如花,眼波像春日的湖水;那时的我,脊背挺直,眼中有光,以为岁月是取之不尽的泉,而今揽镜自照,眼角有了细纹,如蜻蜓点水后的涟漪;鬓边生了华发,像是秋霜悄悄地落在了草叶上,一星一点,终至燎原,你的手也不似从前那般细腻了,洗碗的水、冬月的寒风、春秋的操劳,在上面刻下了细细的纹路,像一张微型的地图,我握着这双手,摩挲着那些纹路,心里头忽地一酸,又忽地一暖,这纹路里,藏的都是年深月久的相偎相依,婚姻原是这般,把两个光鲜的人儿,慢慢打磨成温润的旧物,像那案头上用了多年的瓷杯,釉色淡了,胎骨却更见细腻;像那把坐惯了的藤椅,漆剥落了,坐下去却更贴背脊,时光啊,真是最公正的记录者,它带走了青春容颜,却把深情,一点一点地,渗进了骨血里,化作了骨肉相连的亲。
调查写到这里,似乎该有个结论了。
我提起笔,在那泛黄的纸页背面,工工整整地写下:“经多年实地查访,此项婚姻,无惊天动地之情节,乏华丽铺张之仪注,唯有晨光粥饭,黄昏灯火,风波和解,岁月相守,调查者曰:此乃良好婚姻,值得用毕生光阴,继续调查。”
写到此处,窗外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地敲着梧桐叶,像是谁在远处低声絮语,你正在隔壁房间唤我,声音隔着门传来,温温的,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米糕,我将这调查表重新夹进笔记本,知道这项调查,原是毕不了业的,且要用一生的晨光与黄昏,一日的三餐与四季,慢慢地做下去,细细地写下去。
婚姻这项学问,原不在书房里,不在高阁上,而在那烟火人间,朝朝暮暮,一颦一笑,举手投足之间,它是活的,是长的,是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,留下的那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