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,是春将老去的时节,窗外的梧桐絮飘着,像极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,纷纷扬扬,落在案头那张素白的纸上,那是一份婚姻焦虑的问卷,油墨字迹端端正正,却无端地让人生出几分惶然,纸页薄如蝉翼,可捧在手里,竟觉得沉甸甸的,仿佛托着一池未干的月光,清辉冷冽,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褶皱,夜已深了,台灯的光圈只罩住这一方桌面,四围的黑暗如墨,倒显得这问卷上的黑字愈发清晰,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问卷上的第一行字,往往最是寻常:"您的年龄是?"可就是这轻飘飘一问,却如一枚细针,挑破了岁月那层薄薄的窗纱,二十八,三十,三十五……数字像田田的荷叶,在生命的池塘里层层铺展,挨挨挤挤,不留一丝透气的缝隙,父母的叹息是远处的蛙鸣,隔着夜色一声递一声地传来;同学聚会上的寒暄,则如骤雨打在残荷上,噼啪作响,每一声都在追问:"你,究竟要等到何时?"那年龄的焦虑,原是春日里的藤蔓,不知不觉间,已爬满了整面心墙,墙上的日历翻得飞快,昨日还是"娉娉袅袅十三余",今朝便成了"恐逢故里莺花笑",中间仿佛只隔了一场午睡的工夫。
再往下看,便是些关于物质的问询,房产、积蓄、职业前景,这些冰冷的方块字,忽然都有了斤两,像一块块鹅卵石,扑通扑通地砸进平静的湖面,溅起的水花湿了人的眉眼,朱自清先生写春花,说"红的像火,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",何等烂漫;可到了这里,满眼只见银行流水那苍白的纸色,深夜加班时台灯昏黄的光晕,还有售楼处沙盘里模型房屋的冷硬棱角,婚姻本是两朵莲花的并蒂,怎的如今,倒先要丈量池水的深浅,算计淤泥的肥瘦?那"彩礼"二字,写得方正,看在眼里,却如两扇沉甸甸的石磨,推着日子艰难地转,更有那"学区房"三个字,像三座大山,压得人笔尖发颤,仿佛不先备下金山银山,便不配谈那风花雪月。
待到触及情感本身,笔墨便愈发地迟疑了。"您对未来伴侣的确定性打分?"这问题最是难答,月光下的树影尚有清晰轮廓,可人心呢?前尘如浮云,往事似流水,那些在情人节收到的玫瑰,在车站道别的背影,在雨天共撑的一柄伞,都如《荷塘月色》里雾中的花,朦胧着,美好着,却又叫人不敢深信,怕的是,今日眼中的星辰,他年化作鬓边的霜雪;此刻掌心的温热,来日变成指缝的流沙,社交媒体上那些破碎的姻缘,像一把把碎玻璃,撒在原本光洁的路面上,让人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,婚姻像一袭华美的袍,有人看见上面的锦绣,有人却总在揣测,那衣料里可藏着虱子?于是笔尖悬在半空,墨滴将坠未坠,恰如一颗心,将明未明,在希望与惶恐之间荡着秋千。
最末一题,问的是自我与妥协的边界,这叫我搁了笔,望向窗外,朱自清先生赏月,喜那"淡淡的"幽美;可婚姻这道光影,却浓得化不开,是要做那亭亭的舞女,保持裙裾的翩跹,还是化作绕树的藤萝,借一份扶持攀援而上?单身的岁月是旷野上的风,来去无羁,可以读无用的书,看凌晨的电影,把冰箱塞满自己爱吃的冷饮;婚姻的承诺是深巷里的雨,缠绵悠长,要顾及另一个人的体温,要商量每一粒米的温度,两者并无高下,只问心境,可世人总爱替他人作答,邻里的私语、同辈的眼光、网络的喧嚣,如蛛网般层层缠绕,叫那本来清朗的月色,也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薄纱,于是这问卷答到此处,竟比解一道高数题还要艰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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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这样对着问卷坐了很久,直到东方既白,梧桐絮止了飞扬,窗棂上泛起蟹壳青,忽然明白,这问卷原是没有标准答案的,它不过是一面素净的镜子,照出我们这个时代集体的忐忑与私人的期许,焦虑如晨雾,虽不能一时散尽,但天光既已破晓,便该知道,雾后自有青山,那些关于年龄、物质、情感的追问,不过是生命长河中的几朵浪花,湍急处有湍急处的景致,平缓时有平缓时的风光。
婚姻一事,终究如春种秋收,各有其时,有人早逢花期,有人迟遇硕果,只要心中的那池水不曾干涸,月光总会来照,我提起笔,在问卷的留白处,轻轻写下四个字:且听风吟,搁笔推窗,一阵带着晨露的风扑面而来,先前的烦躁,竟也散了大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