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这页素纸,静悄悄地躺着，像一片将落未落的秋叶，又像一枚等待启航的小舟，提笔时，窗外的日光正好斜斜地穿过雕花的窗棂，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恍惚间竟叫人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清华园的荷塘月色——婚姻原也是一池碧水，有风时涟漪层层，无风时沉璧见影；而这调查表，便是我们临水照影时，投下的一颗温润石子，激起的圈圈波纹，一圈唤作过往，一圈唤作将来，最小最亮的那一圈，名曰当下。
纸上的第一行,无非是姓名与年岁，这倒像是春日在枝头标注花期的记号，你一笔，我一画，将二十余载的晨昏流水，凝缩成两个并肩而立的名字，年岁呢？是檐角滴落的雨，一滴一滴，在青石板上敲出深浅不一的坑，你若二十五，我便二十八；你若而立，我便不惑，数字本是冷的，白纸黑字，端的是无情无绪；可是写在婚姻这页纸上，经了墨香，染了心光，便悄然生了温，像冬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，袅娜地升腾，又缓缓地与另一口白气交融，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往下瞧,是原生家庭的阡陌，那里有老树的根，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你家的院落可有爬满紫藤的葡萄架？夏日的晚风里，父亲是否沉默如一座远山，只在烟斗明灭间露一点星火？母亲是否絮叨如檐前细雨，滴滴答答，把柴米油盐都数落成了歌？我家的老屋或许是临水的，青石板台阶上生着绒绒的青苔，祖母的纺车在老厢房里吱呀作响，摇落了半个世纪的月光，这些细碎的往事，如蛛丝般交织，织就了我们各自最初的模样，婚姻调查表在此处设一栏，原是提醒你我：我们不仅是两个单独的个体，更是两棵带着各自土壤与年轮的大树，若要并肩而立，须得先俯身看清彼此根系的走向，不是为寻根究底，而是为日后的同甘共苦，找一份体谅的由头。
再往下,“三观”二字赫然在目，这说法未免有些生硬，倒不如说是两条溪流的交汇处，你心向沧海，我愿赴高山，原是各有一番风景，不必强拉硬拽，可婚姻里的三观，偏偏不是非要争个你高我低，而是如秦淮河上的灯影浆声，你的波光里映着我的月色，我的橹声里和着你的心韵，于金钱，你是积蓄的蚁，我是散财的鹤；于善恶，你执烈火，我抱寒冰；于远方与脚下，你欲乘长风破万里浪，我只求围炉夜话一碗热汤，这些差异，原不是沟壑，而是琴键上的黑白，错落着，才能弹出声响，我们且在这栏里轻轻画一个逗号，表示余生很长，容得慢慢商量。
生活习惯一栏,最是烟火气浓，也最能磨人，你喜清晨的粥，米粒要熬得开花，香气须漫过整个厨房；我爱深夜的酒，杯底须映得出灯光，微醺才好入梦，你习惯将被角叠成方正的豆腐块，棱角分明，如我初见你时的模样；我却任由衣裳搭在椅背上，像疲倦的蝶，收拢了翅膀便不愿再动，你洗漱时牙膏必须从尾端挤起，一丝不紊；我偏从中间胡乱一按，图个痛快，你走路带风，裙角都扬起号角；我踱步成吟，影子都拖着平仄，这些细枝末节，初看不过尘埃，日积月累，竟也能积成山，挡在两人中间，投下阴翳，可细细想来，不正是这些琐碎，构成了日子的肌理？如朱自清先生写父亲爬月台的背影，那蹒跚的步态，那攀援的双手，笨拙里藏着何等深沉的深情，婚姻里的妥协，原不是哪一方输了阵，而是在对方凌乱的书桌前，悄悄放一杯温度刚好的茶；在对方踩乱的鞋边，轻轻摆正一双拖鞋，这般的默契，无需签字画押，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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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济与事业,笔墨须得郑重些，却不必浓得化不开，钱这东西，像田里的稗草，不理会便要疯长；又像冬眠的蛇，天暖了便出来游走，我们且把它当作一头耕牛，一道扶着犁，在生活的田垄上缓缓前行，你的薪水，我的薄俸，合起来便是一年的春雨，贵如油，也薄如雾，不必斤斤计较谁多谁少，只需记得，在数九寒夜里，那盏为彼此留着的灯，原是比存折上的数字更暖的；在风雨来时，那两把并在一处的伞，原是比理财产品更靠得住的，事业呢？是各自的田，你种稻，我栽桑，收成了都往同一个谷仓里堆，便是一家人的丰年。
说到父母与儿女,这纸上的空白忽然就宽了，如旷野望不到边，上有高堂，如老树遮荫，根深叶茂，却也到了需人搀扶的时节；下有稚子，似新荷出水，嫩蕊含香，正待朝露与阳光，我们夹在中间，便成了那承上启下的桥，踏过了春秋，又迎来冬夏，调查表问：如何赡养？如何教育？我答：如春日之阳，不疾不徐，晒暖了脊背却不灼人；如秋夜之露，润物无声，滋养了根须却不张扬，父母不是负担，是来时路，每一步都印着恩义；孩子不是作品，是借来的星光，照亮我们未尽的征程，也照亮他们即将奔赴的远方。
一栏一栏地填下来,到了末尾，大抵是关于争执与和解，这倒让我想起江南梅雨季节的瓦檐，滴滴答答，总叫人烦闷，墙根都泛起了绿霉，空气里能拧出水来，可雨过之后，推窗望去，天青色的云缝里，总会漏下一缕金色的光，照得满室明亮，婚姻里的龃龉，原不是洪水猛兽，而是两块溪边的石头，水流一激，碰出了火星，也磨去了棱角，莫学那夏日惊雷，霹雳一声，震碎了满池荷花；要学那冬日暖阳，把冷了的茶温一温，把僵了的话软一软，把背过身去的影子，重新拉回到同一片光影里。
搁笔时,暮色已四合，案头的纸笺已被墨迹填得半满，像一弯新月，又像一叶扁舟，可我知道，纸上的问答终是死的，纸外的相守才是活的，婚姻哪里是几张表格、几行黑字就能框得住的？它分明是长长岁月里的，一粥一饭，一颦一笑；是“洗手作羹汤”的寻常晨昏，是“共剪西窗烛”的深情夜话；是病中的一杯热水，是归时的一盏灯火；是你在厨房忙碌时，我从身后递去的一只瓷盘；是我伏案疾书时，你轻轻掩上的半扇窗。
把这页纸轻轻折好,收进抽屉最深处罢，明日醒来，依旧是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子，依旧是鸡鸣犬吠的市井人声，但因为有了这一纸的叩问与思量，因为有了这番临水照影的清醒，平凡的烟火里，便多了一份笃定的温柔，如朱自清先生那晚的荷塘，在朦胧的月色里，在层层的叶子中间，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，有袅娜地开着的，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——我们的婚姻，原也该是这样，不必轰轰烈烈，只需在岁月深处，静静地香着，久久地绿着，一年又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