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秋,往东边荡过去，到了平谷，便渐渐地缓了脚步，这里的山不似西山那般峻急，水也不似昆明湖那般雍容，只是淡淡的，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，洇出些疏疏落落的村树与烟岚，就在这烟岚深处，在桃花谢尽、核桃初熟的时节，有一种生意，隐秘如苔藓，附着在现代婚姻的墙根下——人们叫它“婚姻调查”，而苔藓底下，压着一张薄薄的价码单。
这价码单,起初是极轻的，轻得像一片槐树叶落在青石板上，你若只是要晓得了那人的行止，几日来去了何处，与谁共了一盏茶，这便是最浅的一层，大抵三五千贯，不过是城里半月租钱，换得几日忧心忡忡的尾随，几张远远近近的照片，那跟在后面的人，影子似的贴在夕阳里，踩着人家下班的辙印，一步也不敢逾越，一步也不肯落下，这钱，买的是惶恐中的确定，或确定后的惶恐，谁也说不清的。
再往深里去,价码便重了些，你要听一听那檐下的私语，要辨一辨那车里的男女，要将那些模模糊糊的猜忌，钉成铁板钉钉的证据，这时候，便需得些“工夫”了，或是守在楼宇的转角，从麻麻亮到黑漆漆；或是从云端的碎片里，打捞那些删了又删的踪迹，这一层，万金上下，仿佛置一架老式的座钟，齿轮咬合，日夜不息，只为敲准那一声“果然如此”，平谷的农人卖一季桃，汗珠子摔八瓣，所得也不过如此；而城里人买一回心死，眼也不眨，说来也是人间奇事。
更有那等支离破碎的姻缘,牵扯着银钱与孩子，隔着几家公司的股权，几张异域的房契，这时候的调查，便不再是简单的“寻人问迹”，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布局，专人、专时、专器，从北三环跟到平谷的农家院，从春分到冬至，织一张细密的网，这价码，便没了定数，如那潮白河的水，汛期来时，浩浩荡荡，几万、十几万，也只是个开端，委托人坐在咖啡馆的暗影里，指甲掐进掌心，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风平浪静的体面。
然而最重的,原不是这些纸上数字，朱自清先生写父亲的背影，那青布棉袍里裹着的是沉甸甸的骨肉亲情，而这婚姻调查的价码单上，最昂贵的，其实是那“信”字碎裂的声响，起初只是裂缝，细如发丝；后来请了人，花了钱，将那裂缝掰开来看，才发现里头早已蛀空，那付出去的真金白银，不过是给这废墟举行的殓葬费，平谷的晚霞烧起来时，红得像旧式婚书上的印泥，而调查公司窗前的灯，一盏盏亮了，照着多少本可以糊涂过一生的姻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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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见过一位妇人,在平谷的汽车站前徘徊，她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，那便是价码单了，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，像一面残破的旗，她望着远处京东大峡谷的轮廓，眼里空空的，那单子上写的数字，她或许付得起，或许付不起；但无论如何，一旦付了，她知道的，那点钱买不来破镜重圆，只能买来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理由，这买卖，从来是不公平的。
夜色渐浓,平谷的村落睡去了，京城的方向还亮着，那些价码单在抽屉里沉默着，有的被揉皱，有的被锁进保险柜，婚姻这回事，原是两个人在茫茫人海里相互摆渡，如今却要在第三者的镜头里重新对焦，那费用，从几千到几万，量的是猜忌的深度，却不是爱的余温。
罢了,平谷的月亮升起来，清清冷冷的，照在桃树上，也照在那些未曾寄出的价码单上，人间万事，皆有价码，唯有一段初心，原是无价的；只是待到要问价时，大抵已经不值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