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,梧桐叶落满了石阶，凉薄的月色从窗棂里漏进来，像一匹被剪碎的素绢，就在这样的时节，一份关乎亿万家庭的问卷，随着调查员轻轻叩门的声响，悄然走入了千家万户，那门，有的是朱漆剥落的旧木门，有的是铁锈斑驳的单元门，有的是乡下敞亮的堂屋门；门内却都藏着一个共同的命题——婚姻，这调查，原是去岁十月里起头的，历时半载，从白山黑水到海角天涯，从繁华都会到僻远村寨，收集来的四十余万份答卷，堆在案头，竟像一座小小的山峦，待到如今，数据整理停当，展卷细读，字里行间浮现的，哪里是冷冰冰的百分比，分明是一幅幅温温热热的人间烟火图。
若将这调查比作一条河,那源头处的溪水最是清亮，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婚姻，恰如初春枝头刚绽的玉兰，瓣子上还凝着夜露，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茸茸的光，这一群的满意度，在折线图里高高地扬着，像少女颔首的微笑，他们在城市的出租屋里点亮第一盏属于自己的灯，灯影下是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，是合租厨房里飘出的半焦的蛋炒饭香，吵嘴也是有的，为着谁去缴水电费，为着周末回谁家探望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像檐角的风铃碰了几下，转眼又住了，他们的爱情还新，新得能闻见油墨味，连柴米油盐都仿佛裹着糖衣，在这阶段的答卷上，“非常幸福”四个字写得最为饱满，笔画里透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与天真。
然而河水往前淌,到了三十至四十五岁的河段，便不免遇到了礁石与漩涡，这中年的一段，满意度像一叶扁舟，在生活的激流里起伏颠荡，此间的夫妻，肩上扛着的老小，手里攥着的房贷车贷，将日子填得密不透风。 survey 上，“一般”与“尚可”的勾迹多了起来，墨迹也仿佛比前一段深重些，可正是在这最苛责的岁月里，婚姻显出了它沉甸甸的质地，你且看那清晨五点半的厨房，一方昏黄的灯下，妻子揉着面团，丈夫默默在一旁剥着蒜瓣，两人并不言语，只听得见水壶滋滋的轻响；再看那校门口的风雨廊下，父亲撑着伞，母亲替孩子拢着衣领，伞骨有意无意地朝妻子那边倾着，半边肩膀早湿透了，这些个细节，若在年轻时瞧来，未免平淡得近乎寡味，可到了中年，却如同寒夜里递过来的一只暖炉，虽不炽烈，却足以温透肺腑，调查数据里那一项“最看重的婚姻元素”，中年人多选了“责任”与“陪伴”，端的是岁月教给人的诚恳。
待流到五六十岁的河湾,水面反倒开阔平静了，像深秋里的一方湖泊，倒映着天光云影，历历可数，这一群人的满意度，竟又缓缓地回升了，如同老茶续水，滋味虽淡，却余韵悠长，他们的婚姻，早已滤去了浮头的泡沫，沉淀下的是相濡以沫的默契，胡同口的老槐树下，常见一对对老伴儿相携着散步，脚步放得极慢，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，有时叠成一个，有时分开，倒也罢了；江南的烟雨巷里，老先生撑着油纸伞，伞下老妻的鬓边已染霜色，两人共着一把伞，半边肩膀都露在雨丝里，却也不急着躲避，问卷上，“习惯了”“离不开了”这类朴拙的字眼最多，没有华丽的誓言，倒比誓言更教人动容，这阶段的婚姻，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衫，针脚都磨得发了毛，贴在身上，却最是妥帖安稳。
若以地域为纬,织就的锦缎又是另一番斑斓，北方的婚姻，带着烈酒的豪爽与麦子的敦实，调查员走进四合院，东北的炕头上，老夫妻一个在卷烟，一个在纳鞋底，言语间不免高声大嗓，可那茶缸子里的水，总是给对方晾得温温的；华北平原的灶间，丈夫擀着面条，妻子调着卤子，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砰作响， satisfaction 便在这烟火腾腾里升起来了，江南的婚姻则如吴侬软语，细腻得像是梅雨时节墙根下蔓延的青苔，不着痕迹地绿着，上海弄堂里，早晨买豆浆油条，丈夫记得妻子不要葱；苏州河畔，傍晚散步时，妻子记得丈夫腿疼，刻意绕开那座高拱的小桥，西南山城的婚姻，带着火锅的热辣与爬坡上坎的韧劲，吵起来声音能震得楼板响，好起来又能共吃一碗小面，辣得两人直吸溜，眼角却弯着，沿海的夫妻，在传统与现代的潮汐里往来摆渡，一边守着除夕的团圆饭，一边又要应付加班与应酬，那满意度便如海浪，时起时伏，却终究不离这片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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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读那些写着“不满意”的答卷，墨迹往往洇染开来，想是落笔时心头正起着波澜，有人怨着沟通的桥断了，同在一个屋檐下，却各自捧着手机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；有人叹着经济的霜打了花枝，贫贱夫妻百事哀，古来如此；还有人说着婆媳的纠葛、育儿的分歧，将那床头的月光都搅浑了，可便是这些皱着眉头的答卷里，也间或露出温软的一角：一位丈夫在抱怨之后，补写道“但她胃不好，我仍天天早起煮粥”；一位妻子控诉完冷漠，又添一句“上次我发烧，他还是守了我一夜”，原来那不满意，并非全然的厌弃，倒像是园丁对着花树，一边修剪着枯枝，一边又盼它明年再发新芽，婚姻这事，原没有十分的圆满，七八分的满意里，便已藏着十分的珍惜了。
调查的最后,问及“婚姻的意义”，多数人没有引用书上的大道理，只写着“一起过日子”“老来有个伴”“孩子喊爸妈时有人应”，这朴素得近乎寒伧的答案，却叫我久久地坐着，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父亲蹒跚翻过月台的背影——婚姻何尝不是如此？它不必时时刻刻都如诗如画，却总是在你转身时，有一个人站在灯影里，将你的人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如今这份调查已装订成册,封面上落着细细的尘埃，可我知道，在那些数字背后，是无数扇窗子里的灯火，有的灯火正亮在盛年，灼灼其华；有的灯火昏黄欲眠，却固执地不肯熄灭；还有的灯火，虽经了风雨敲打，灯芯爆了个灯花，反而更亮了一下，这便是中国人的婚姻了，它像一条长河，流过急湍，流过浅滩，终是向着大海的方向默默行去，而满意与否，原不在那问卷上的一个小小勾画，而在每一个寻常晨昏里，你是否愿意再为对方盛一碗热汤，再在出门时回一次头，再说一句“夜里风凉，加件衣裳”。
夜又深了,窗外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，连城一片，那每一盏灯下，都坐着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，或悲或喜，或浓或淡，却都在这广袤的土地上，温温润润地延续着，像永不消散的炊烟，袅袅地，升入了人间最柔软的那片苍穹。
